張穗風 Sui-feng Chang[1]

讀本：Maldonado, Julie K. (2018) Seeking Justice in an Energy Sacrifice Zone: Standing on Vanishing Land in Coastal Louisiana, NY: Routledge.

本書內容探討美國的路易斯安那州近岸濕地，因為氣候變遷和能源開發的緣故產生地景變遷的歷史脈絡。作者朱莉．瑪爾多納多（Julie K. Moldonado）是美利堅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人類學博士，目前在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 （UC Santa Barbara）的環境研究計畫（environmental studies program）擔任講師。

瑪爾多納多的研究主題包含：（一）氣候變遷和調適、（二）遷徙、流離失所與安置、（三）災難復原和降低風險，[2]這些研究主題皆可在這本有關路易斯安那州近岸濕地的書籍中看到。作者瑪爾多納多在本書中，旨在證明氣候變遷和生態轉變並非僅是物理過程，而有其社會-歷史背景和政治脈絡（頁3）。本書不是講述單一事件或災難，而是隨著時間推移而同時發生的負面事件以及不公義的積累（頁4）。

 

走進路易斯安那河口濕地

本書一開始從路易斯安那州近岸濕地開始介紹起，可以看到水和土地交錯的地景，以及當地聚落的居民在濕地中，以船隻作為重要的交通工具。河口地區的居民主要是印地安人，其歷史背景是，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印地安人為了逃離政府的搬遷，因此於路易斯安那州的沿海河口定居。本書的田野工作主要在三個部落進行，分別是：Isle de Jean Charles（讓·查理斯島）、Grand Caillou/Dulac、Pointe-au-Chien。作者在2009年9月初訪路易斯安那河口地區，在後續三、四年也經常回訪，因此可以獲知關於三個印第安部落受到颶風及漏油事件的影響（頁15-16）。

作者將本書的研究取徑歸類為「倡導人類學」（advocacy anthropology），這種研究取徑將積極接觸公眾、決策者，致力於透過研究解決問題，並轉化為對行動有用的知識（頁18）。在田野期間，作者會參與社區活動和聚會，和在地居民聊天，從日場對話中掌握部落的處境（頁19），因此本書中可以看到作者時常置入在地居民聊天的片段，或是居民的口述歷史，強化部落的臨場感或歷史縱深。作者也建立一套混和筆名系統，在使用真實姓名前會經過其同意，對於其他參與者則會使用假名（頁22）。

本書的一開始先帶出路易斯安那河口濕地的現狀，透過在地居民的敘事以及照片佐證，可以看到河口濕地的土地受到侵蝕，沼澤地越來越少，而颶風每每來襲都會颳進海水，海水的鹽分使得植物難以生長，樹木陸續枯死。河口濕地下的石油和天然氣，不斷被企業和政府抽出（頁26），也導致了濕地的地層下陷。長久看來，許多地名和水體的名稱隨著時間而從地圖消失（頁39）。而河口濕地開闢了許多運河，也減少了當地居民可以使用的陸域面積。墨西哥灣分布密集的管線，則讓當地社區承受了因能源開採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如地層下陷。三個部落居民流離失所的原因，除了颶風來襲（如2005年至2008年陸續來襲的颶風：卡崔娜、莉塔、古斯塔夫、艾克）、海平面上升、地層下陷外，沿海地區的漏油事件也造成當地居民重大的生計影響。三個印第安部落在這樣的背景下，居民成為氣候難民，部落則成為能源犧牲區（energy sacrifice zone）。

 

印第安部落居民的生存挑戰

面對生存挑戰，三個印第安部落努力向聯邦爭取生存權利，以及向政府強調其文化的重要性，但在制度上，其文化的重要性需要得到聯邦承認（頁35）。水體的侵入，以及外人蜂擁而至，前來爭奪資源，都讓部落居民感到生活上的威脅（頁42）。作者引用 ‘Solastalgia’ 這個概念，用以表達儘管身處家鄉，周遭環境的變化卻讓其對家鄉陌生，進而感到痛苦的情境（頁48）。印地安人因為美國國會於1830年通過的法案，必須得遷徙至密西西比河以西，但其中有一部分印地安人從遷徙政策逃離了出來，定居於路易斯安納河口地帶（頁64）。路易斯安那的沿海地區，曾經是印地安人的避難區，但現今卻轉而變成能源犧牲區（頁57）。

從三個印第安部落的歷史，我們可以看到美國從殖民化到私有化的範式轉換（頁58）。二十世紀初，路易斯安那州沿岸海域出現石油噴湧，標誌了美國現代石油工業的開始。1950年代起，全世界對於能源的需求快速提升，因此密西西比河沿岸出現了巨大的石化工業綜合體（頁69）。當濕地地區有土地消失在水下，州政府就會接管，把淹沒區域出租給石油或天然氣公司（頁74）。作者引用David Harvey（2005）的說法，表示新自由主義便是「透過強健的私有財產權、自由市場和自由貿易，建立制度性的框架，解放個人的創業自由與技能，以最佳化人類福祉」（頁79），以此解釋發生在路易斯安那河口濕地的能源犧牲區如何被建立。作者指出，當對資源沒有共同願景的不同行動者，透過私有化和自由市場控制水域和土地時，便會產生利益衝突（頁76）。

 

墨西哥灣漏油事件對河口濕地的影響

接著，作者開始敘述2010年4月20日的BP（British petroleum，又稱「英國石油」）漏油事件。在地居民對此事件表示，BP的漏油事件不是路易斯安那州沿海第一個漏油事件，卻是最大規模的（頁82）。該漏油事件的發生，源自於「深水地平線」（Deepwater Horizon）石油鑽井平台爆炸，造成11死，並且在隨後的三個月洩漏了近500萬桶石油到墨西哥灣，影響沿岸1100英里（約1770公里）的濕地（頁83）。石油鑽井平台爆炸後，美國環境保護署（EPA）批准使用石油分散劑：Corexit 9527A和Corexit 9500A，利用船隻和飛機向海域散播，數量近184萬加侖（約700萬公升）。

石油分散劑的作用並非去除油污，而是讓油汙和海水加速混合，以讓油汙溶解擴散。風和海浪可以加速這個過程（頁85）。問題在於，Corexit含有醇類化合物，具有毒性，並且會在食物鏈中產生生物積累。在1989年便有清潔工人因該醇類化合物產生慢性健康問題，甚至死亡的案例（頁85）。路易斯安那河口地區的居民對於漏油事件和石油分散劑帶來的負面影響，也只能概括承受。

漏油事件也讓沿岸許多生物被油汙覆蓋或沾染，進而讓以捕撈魚類為生計的居民，其經濟收入受損，對於河口地區的生態環境來說，也是一大浩劫。面對漏油事件的影響，BP的後續處理，包括設立了一個200億美元的基金，用於賠償個人和企業的環境和經濟損失，以及州政府與地方機構的應對費用（頁86）。但BP表示，申請賠償需要提供文書資料，如工資單、納稅申報表等，而許多部落居民早在2008年的颶風災害中，就已經丟失這些文書資料（頁87），或是他們的工作根本不會有這些文書資料，使得居民在申請賠償的過程中關卡重重。

在地居民的居住權面對種種挑戰，使得居民必須得作出行動回應。在一份國家報告中，闡明若不採取恢復或緩解影響的行動，路易斯安那沿海地區的大部分土地會在2050年消失，但三個部落大多被排除在國家主導的恢復或颶風保護計畫外（頁104）。如讓·查理斯島的部落委員會，於約二十年前便決定，要另覓他處作為社區住所，並將被迫分散的社區重新團結起來（頁109）。作者表示，路易斯安那州的沿海社區並非個案，世界各地的許多沿海社區都面臨到流離失所、生計受威脅等問題，這些社區的傳統生活方式也快速地流失（頁120）。

 

社會經濟結構轉型的重要性

作者於本書結論表示，能源的生產與開採、系統性歧視的做法、企業與政府的緊密連結、氣候變遷下的環境，共同構成了路易斯安那沿海部落居民流離失所的命運（頁139）。Grand Caillou/Dulac的酋長Shirell Parfait-Dardar曾表示，有句諺語說「我們不擁有土地。它不是我們的祖先賜給我們的；它是我們的孩子借給我們的」。這句諺語可以讓我們理解，在傳統部落文化下，對於生活的傳承的重視。作者認為，自給自足的生計需要支持，而非摧毀。同時，也應讓人們得以選擇經濟體制，而非被迫進入一個建立在不斷增長的消費和搾取的資本主義市場（頁143）。作者最後強調，資本主義並非不可避免，只是許多人忘記還有其他社會經濟結構可以取代資本主義。是時候從不可持續的資源開採和使用方式，進行一場文化轉型，走向確保人類權利及子孫後代生活環境的未來（頁144）。

我在閱讀本書時，認為作者在理論的使用較少，大多篇幅用來呈現田野資料，讓讀者可以對路易斯安納河口地區有所認識。作者在田野地中和在地居民的交談，以及細微的觀察，讓讀者儘管沒有在現場，卻能感受到路易斯安納河口居民對於家鄉的情懷。書中放入許多照片，以及居民的日常對話和口述史資料，讓讀者彷彿身歷其境。儘管本書田野資料豐富，作者在結論也提出頗具願景的建議，但我仍好奇：一個並非建立在不斷增長的消費，以及持續開採自然資源的經濟體制，會是什麼樣貌？

儘管作者提出一個十分理想的願景，但在現今世界各國（尤其是先進國家和開發中國家）對於能源──尤其是化石燃料──的高度依賴，在短期內要擺脫對於化石燃料的依賴，並建立全新的社會經濟體制，仍有一定難度。作者之所以提出如此建議，主要是立基於它在路易斯安那河口地區的觀察，並希望未來能夠減少氣候難民與能源犧牲區。儘管願景的實現有其難度，但我個人仍認為這是一本關於「能源犧牲區」描寫得十分生動而入微的書。

我認為，「能源犧牲區」是個頗具發展潛力的概念，在文章的最後，我也想提出一些反思：台灣有「氣候難民」嗎？台灣有「能源犧牲區」嗎？是否每種能源的開採或生產，都伴隨著不同規模的能源犧牲區？我想，關於能源議題的研究，不能僅止於技術層面的探討（比如如何更有效率開採地底下的化石燃料），而必須同時關注能源在開採、生產、運送、使用的過程中，所產生的各式社會問題。畢竟，技術是鑲嵌於社會中的。

（本文初稿為2024年呂欣怡老師「能源與氣候變遷人類學」課程報告）

封面照片：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沿海區域的新邊界。由於路易斯安那州沿海區域土地流失狀況嚴重，因此州議會於2012年，修改內陸邊界，以爭取更多土地使用的機會。過去一個世紀以來，路易斯安那州已經失去近5000平方公里的土地，因此路易斯安那州提出海岸管理計畫，處理土地流失的嚴峻問題。
圖片取用自維基共享資源，拍攝者為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國家海洋局。

[1] 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碩士生。Master’s student in Department of Geography,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通訊作者（E-mail: r12228004@ntu.edu.tw）

[2] 參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的環境研究計畫網頁中，有關朱莉‧瑪爾多納多的簡介：https://es.ucsb.edu/people/julie-maldona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