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佳（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博士候選人）

自上世紀70年代末中國進入改革開放後，中國的經濟發展即牽動著兩岸三地的地緣政治發展。改革開放初期，珠三角區內低廉的勞動力以及與海外華人之間的親屬關係，吸引大量的台商和港商到此區域投資。伴隨珠三角的經濟融合為中港台建立經濟發展的連帶關係，90年代的兩岸三地的社會內也出現「大中華」的論述，一方面強調藉由經濟整合和「同文同種」的文化親近性，串連甚至模糊全球不同華人社會和制度，另一方面也指出不同華人社會之間存在著分隔彼此的邊界，對不同制度的評估亦有所不同。大中華區域內制度的差異性難免對中國社會之間經濟互動、文化交流和政治整合方面構成障礙（Harding 1993: 661-662）。隨著中國國力的日漸強大，導致中國擴大在東亞甚至全球的影響力，所謂「中國因素」也開始成為討論的重點。中國結合「市場的誘惑」和「政治的威脅」兩個元素，追求其對外的影響；作為最接近中國的兩個華人社會，香港和台灣社會面臨中國影響的程度尤其明顯（吳介民，2017：31）。由「大中華」到「中國因素」，我們可發現地緣政治的分歧和地緣經濟的整合和變化一直都為兩岸三地關係帶來不確定性的因素，尤其近年兩岸三地的分歧愈加明顯，使得「大中華」強調模糊社會制度差異的論點漸漸變得缺乏說服力。相關的討論常以地緣經濟（如吳介民，2017）或地緣政治（如吳乃德，2005）的視角探討「中國因素」對國族認同、媒體等台灣社會內不同文化面向的影響。可惜的是，「大中華」和「中國因素」等討論視角讓我們將文化看作是本質性的「同根」或「對立」，較少以文化研究的視角處理文化如何從日常生活回應區域發展產生的價值觀變化，以及如何對地緣關係產生影響。

如果如Mitchell（1995：102）所言，文化沒有本體論狀況，而是需要思考文化觀念如何在當代城市發展中發揮作用，那麼我們如何以文化研究的視角，理解當代中國的發展與其國內和兩岸三地之間地緣關係的變化？黃宗儀的最新著作《中港新感覺：發展夢裡的情感政治》為中國發展裡的文化現象提供了情感政治的視角，跳脫過去將文化視為國族和地方身分本質的思維，以情感政治處理政治經濟發展過程中的文化現象。

《中港新感覺》展現了中國快速發展裡地緣關係變化和身分協商的關係。此處的地緣關係不只是指中港之間，同時也是指中國國內城鄉之間。全書收錄九篇專章研究作品，主要分為兩部分，分別討論「中國崛起」如何影響中國國內乃至兩岸三地的發展敍事，又如何反映在身分協商的部分。關於中國國內的部分，主要以小說、傳記、電影等流行文本為例，探討文本的發展敍事的再現（representation）如何處理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下的身分認同和體驗，包括透過個人化的發展敍事打造「成功的流動女性」，以預設的性別角色和相關的性別化語言，或為珠三角的區域發展代言（p.63），或為城市追求跨國企業進駐背書（p.78-79）；透過在等級差序化的城市經驗中重塑自我的社會主體身分，進行「小城青年」與「新上海人」之間的身分協商，尤其處理城鄉身分鴻溝感到的焦慮（p.124，126）；透過電影塑造的「富二代」，討論中國因政治經濟的快速發展造成時代的快速更替甚至斷裂，並反映在城市和家庭等空間裡的代際差異（p.160-161）。這部分的討論，凸顯中國經濟發展產生的城鄉差異刺激人民穿州過省的流動，城和鄉之間的差異因人民的流動和生活的串連而形成不同的地緣關係；城鄉之間等級差序化的生活經驗，也會為原來的和重構的身分認同和主體性（subjectivity）之間關係帶來張力。最後，這些張力也表現因差序化生活經驗而產生的「幻滅、絕望······甚至是義憤和狂怒等情緒」（p.132），或以對都會流動的慾望更加炫目誘人的包裝來確立城市人的身分並同時拋棄過去小城的身分（p.126-127）。黃宗儀關於中國發展敍事和主體感受的分析，指出了地緣關係的微觀面向，亦即個人流動如何串連地方差異、地方差異如何影響個人生活經驗，並最後反映在種種情感表達。地緣政治和情感表達的扣連，意味地緣政治的討論需要以情感政治的角度聚焦於個人身分協商，才能掌握地緣政治的文化面向的複雜性。

以情感政治的視角聚焦地緣關係，不僅有助於了解發展敍事如何處理中國地方的地緣政治和身分協商，也有助於我們思考近年愈發嚴重的中港矛盾。這本書的香港部分，主要討論政權移交中國後的香港社會如何以大眾文化讀本和他者化的敍述來形塑各種跨界前來香港的中國內地居民。這些他者化的敍事包括以「北姑」的中國女性形象隱喻中港關係的複雜性，並暗示香港社會與過去主導中國資本市場發展的主導地位，變成中國市場的追求者（p.188）；也以親屬連帶、性關係等親密關係想像中港合拍片的生產邏輯（p.198）；亦包括港人如何透過「愛台灣」表達對國家的不滿與失望（p.284）。面對政權移交中國後無論政治或經濟方面都加強與中國之間的融合，香港社會如何在地方歷史和發展脈絡裡生產這些他者化的敍事並塑造不同主體性來再現對中國的想像，回應隨之而來的「中國因素」。這些他者化的敍述往往把中港之間實體的邊界轉換為象徵邊界，並䌓衍到香港社會的日常生活中。以內地孕婦的案例來說，香港特區政府先以統計數據合理化拒絕港人內地子女居港權（p.48），同時又期待中國內地孕婦成為促進香港生育觀光的「旅客」（p.230）。香港社會普遍將中國內地孕婦視為侵蝕香港社會資源的「蝗蟲」（p.242-243）之際，亦有基督教團體透過再現港人內地妻子在港生活的艱困來塑造她們「受害者與生活的勇士」的象徵（p.251）。上述種種加諸於內地孕婦的身分，皆可看出痛苦、憎厭或期待等等因主體性的再現而產生的情感，這些複雜的情感畫分了內地孕婦與香港社會的微妙關係。由此觀之，中港跨界流動他者化的敍述和因而構成的新社會主體，其中喚起的情緒構成畫分他者的象徵界線，為中港之間的區域整合帶來挑戰。

這本書關於發展敍事的情感政治之分析部分，作者對情感政治的性別再現尤其關注。強調性別在形塑主體性之影響力，在於大眾文化文本藉用性別角色和性別化的語言再現或回應與發展有關的意識形態，以社會的發展合理化對性別角色的接受或拒絕。如第一章中張茵以她的「鐵娘子」和「賢妻良母」形象扣連私人企業和珠三角的發展（p.58-59），杜拉拉在民營企業的性騷擾經驗成為故事角色朝向跨國公司發展的引子（p.73-74），同時強化社會對性別角色和城市發展有關的意識形態之認同。有別於張茵和杜拉拉的例子，第四章中香港社會以各種性別化語言他者化中國女性（p.169），將中國女性再現為有損香港社會發展與利益的「中國因素」，作為拒絕中國發展論述並同時擁抱香港本土性的理據。然而，無論是接納或拒絕，這樣以性別化的語言再現中國因素的發展敍事，以片面的性別形象服膺「本土」、「發展」、「愛國」等意識形態宣示。再現的政治性往往涉及以偏概全的為特定的人事物製造象徵意涵，如何梳理再現的象徵與意識形態的關係，實為文化研究需要不斷反思的面向。

就兩岸三地的地緣政治討論而言，《中港新感覺》是一本至關重要的著作。這本書打開了「中國因素」的在文化面向的討論，將情感政治的分析融入區域發展的討論，探討發展敍事再現的不同主體性如何影響中國國內和中港之間的地緣政治和經濟關係的轉變。回望近年香港社會的變化，當香港社會指責內地孕婦以及所有中國來港新住民為「蝗蟲」，香港的親中人士又指責反修例運動參與者為「曱甴」（粵語的「蟑螂」），這種以去人性化的語言侮辱敵對陣營的仇恨論述，正反映從「大中華」到「中國因素」，中港之間的區域整合牽動的情感政治，已為香港社會甚至兩岸三地內的分歧造成不可忽略的緊張局面。期望《中港新感覺》一書的出版，能讓讀者們正視情感政治與區域發展的緊密關係，並透過批判性的反思發展敍事中再現的種種主體性，尋求超脫緊張斷裂局面的可能性。

 

《中港新感覺：發展夢裡的情感政治》

作者：黃宗儀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202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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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Harding, Harry. 1993. The Concept of “Greater China”: Themes, Variations and Reservations. The China Quarterly 136: 660-686.

Mitchell, Don. 1995. There’s No Such Thing as Culture: Towards a Reconceptualization of the Idea of Culture in Geography. Transactions of the Institute of British Geographers 20 (1): 102-116.

吳乃德，2005，〈愛情與麵包：初探台灣民眾民族認同的變動〉。《台灣政治學刊》第9期，第2卷，頁5-39。

吳介民，2017，〈中國因素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收於吳介民, 蔡宏政, 鄭祖邦（編），《吊燈裡的巨蟒 : 中國因素作用力與反作用力》，頁21-85。新北市：左岸文化。

黃宗儀，2020，《中港新感覺：發展夢裡的情感政治》。新北市：聯經。